晨枫:哈里斯不用那么绕,美利坚合众国只为一件事交战

在美国政治版图里,副总统基本上是个政治花瓶,唯一真正的职责就是等总统“驾崩”的时候接班。一般来说,少说话、少做事、少闯祸就是副总统该做的事情。不过4月6日,美国副总统卡马拉·哈里斯说了一句大实话:“我参加过很多关于外交政策的会议。

过去很多年,好几代人为了石油而战。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将会为水而战。

哈里斯的“为水而战”可以有不同解读,从克服党争和低效以解决美国的居民饮水安全问题,到像争夺石油资源和流动一样上升到国家安全高度都有道理。

不过哈里斯关于美国几代人都在为石油而战是说对了,只是还不完整。二战结束以来,单纯军事顾问团的小规模卷入不算,CIA策动内乱(如尼加拉瓜)和军事抵抗(如反对苏军入侵阿富汗的圣战者组织)也不算,美军卷入的作战行动主要有:总结起来,战后美国发动的战争主要是为了三个原因:

与这三个原因无关的地缘政治控制原因只有多米尼加和海地内战,是为了控制美国视为后院的加勒比海地区。与朝鲜、越南、伊拉克、阿富汗相比,这也根本不算个事。

反共是出于意识形态和全球政治控制的需要;石油是世界经济命脉里的血液;关键航道则是世界经济命脉的另一半。朝鲜战争、越南战争、格林纳达战争、前南斯拉夫战争(包括波斯尼亚和科索沃)的反共色彩浓重,不须多说。巴拿马运河联通大西洋和太平洋,是世界航运的咽喉之一。

黎巴嫩地处苏伊士运河通向地中海的出口附近,也是世界航运咽喉之一。索马里则在非洲之角,控制苏伊士运河通向印度洋的出口,并控制绕经好望角的欧亚航线,战略地位重要。

伊拉克战争、利比亚战争的石油色彩不用多说;ISIS活动的地区骑跨在中东石油区周边,否则美国才不操这个心呢。

菲律宾的向ISIS效忠的阿布-沙耶夫组织美国就不上心,尽管菲律宾还是美国的条约盟国。阿富汗战争是由反恐开始的,但这里不仅控制中亚和伊朗石油,也是从西域威胁中国的要地,因此具有石油和反共的双重色彩。从20世纪初第二次工业革命开始,石油就是工业世界的血液。

二战德国的失败原因很多,石油困局是其中之一。如果德国有充足的石油供应,侵苏德军就不必急于南下高加索,战局可能会有很大的不同。阿登反攻中,如果油料不成问题,强弩之末的德军可能满血复活,长驱直入冲到安特卫普,并切断美英军团的联系。

中东一直是欧亚之间的交通要道,海运使得中东的重要性降低。石油使得中东重新成为世界的战略要地。美国与伊朗、沙特等地区强权的互动无不反映了石油视角。

所谓美国为石油而战,主要是为中东石油而战。美国从控制中东石油中获得大量经济利益。中东石油受到美国公司的直接和间接控制,除了美资石油公司直接出马,沙特阿美等地区内石油公司大量购买美国制造(或者采用美国技术的盟国制造)的石油和化工设备,并雇请美国机构和人员帮助运作从管理到设备操纵的所有事务,包括安保工作。

美国公司还提供大量技术服务,从石油勘探到设备维修,基本上全程包办。

理论上,沙特阿美等不是美国公司,但不说技术和设备脱钩,就是美籍和外籍人员大批离职,也将导致全面瘫痪。美国也从控制中东石油中得到对世界的战略控制权。

战后很长时间里,美国、苏联、北海石油的产量不小,但主体都在本经济圈内消耗,出口较少。相比之下,中东的石油储藏量占世界的一半以上,产量占1/3,而且主要供出口,所以对世界石油供应的影响举足轻重。另一个就是石油美元。

在威逼利诱之下,美元成为世界石油交易的主导货币。作为世界大宗交易中很大的一块。这在很大程度上帮助建立了美元霸权。

英镑、马克、法郎、日元、加元、澳元在80年代还是硬通货,但在石油美元的重压下,地位锐减。马克、法郎等欧洲货币只有抱团取暖,作为欧元卷土重来;英镑、日元继续独立,但受到美元和欧元的双重挤压;加元、澳元则边缘化了。美元霸权使得美国获得了几乎不受限制的超发权。

美元的流通数量不再由美国经济总量和增长决定,而由世界上美元圈的经济总量和增长决定。随着美元圈(尤其是以美元为主要贸易结算货币的中国)的经济发展,美元发行量迅速膨胀,美国在此过程中获得“印纸换货”的点纸成金特权。2008年经济危机后的大水漫灌就是这样被世界经济恢复化解掉的。

在美国的盘算里,新冠疫情以来已经发放的5万亿美元超级漫灌也要这样被世界所吸收,否则后面的2+2万亿重建计划就没人买单了。

随着美元的武器化,美元具有了新的重要性。它不光是美国从全球经济获益的手段,也是美国对全球经济控制的手段。

美国与俄罗斯、沙特及其他主要国家的石油产量比较美国的石油进口不少,但除了1995-2010年这一段,国内产量一直高于进口直到70年代之前,美国的石油产量在世界上一直是最高的。沙特石油要在70年代后期才开始真正发力。

2019年的美国石油制品及原油及只算原油的五个最大出口目的地

总的来说,美国对进口石油的依赖度并不高,与德国、日本等发达国家完全不一样。

2010年以后,炼制油和液化气开始出口,原油进口也减少了由于地理上的近便,加拿大西部的原油和炼制油大量向美国西部出口,加拿大东部的原油和炼制油则大量从美国东部进口,东西向的运输因为要长途跨越消耗较少的中部反而不经济。美国对墨西哥则进口原油,出口炼制油。欧洲各国能源进口依赖度(注意:这是所有能源,包括煤、核电、风电和光电等)欧洲能源进口情况。

以具体国家计算,俄罗斯在原油、天然气与化石燃料上均榜列第一日本对中东石油的依赖度在主要经济体里是最高的,长期超过85%值得注意的是,至少在2018-19年间,中国从伊朗的原油进口大幅度降低,可能是与伊朗核问题有关。中伊25年战略合作协议可能会改变这一趋势,但变数还是很多。除了从美国、伊朗和委内瑞拉的进口减少外,中国从各国的石油进口都在增加,增幅最大的为沙特,其次为俄罗斯、巴西

中国对进口石油的依赖使得控制中东石油对美中战略竞争有特殊意义,中国经济的去碳化和俄罗斯石油的填补使得控制中东石油的重要性有所降低,但中东石油依然远未到不重要的程度。

在可预见的将来,美国还将继续为中东石油而战,哈里斯的时态用错了。

不过哈里斯说对了另一半:水正在成为石油之后的关键紧缺资源。水是生命之源,地球上的生命乃至人类的存在是与水分不开的。

在新能源时代,石油的重要性或许下降了,无碳经济甚至可能有朝一日成为主体。但水对饮用、日用和农用的重要性不仅继续存在,还随着全球人口增加而成为紧缺资源。新能源在很多方面也需要水,除了水电和抽水蓄能,水还是制氢的关键。

工业用水也将继续增加,台湾缺水对芯片产业的影响就是例子。

水资源与石油有所不同。水不是纯消耗性的,会随着蒸发、降水的循环而保持守恒。

但这守恒是全球的。对于特定地区、特定时间来说,会有干旱,会有洪涝,淡水流入海洋与海水蒸发而形成大陆降雨也不总是平衡的。南北极冰川和大陆上的高山冰川融化导致海水淡化,水的总量没有变,但人类可用水的资源还是下降了。

这一切使得水资源的问题很严峻。

世界上的水资源分布和石油一样,很不均匀。在可再生(通过降雨、地下水增补、从邻国流入)的淡水资源方面,世界前10位是:巴西得益于亚马逊河和热带雨林,水资源遥遥领先于所有国家。

亚马逊河的水量实在太大了,竟然是尼罗河、长江、密西西比河加起来的四倍。以入海流量或者汇合口流量计算的世界河流水量前10中有4条与亚马逊河有关,居首就是亚马逊河本身,另有第5、7和10都流入亚马逊河。相比之下,长江的水量居世界第6。

加拿大得益于冰川时期冰川退缩后形成的大量湖沼和河流,也有丰富的水资源。俄罗斯的情况和加拿大相似。美国和加拿大瓜分五大湖,这一点就比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占便宜。

哥伦比亚得益于太平洋、加勒比海和亚马逊河上游的环抱,雨量丰富。欧盟打包计算也挤进前10。秘鲁得益于安第斯山冰川和亚马逊河上游。

刚果则有水量世界第二的刚果河。印度的情况比较特殊。一方面印度洋环抱,暖湿气流被喜马拉雅山挡住,主要降雨都落在印度次大陆。

另一方面,主要河流很多发源于喜马拉雅山中国一侧,中国的水利项目可以实质性地控制水量,影响印度,尤其是丰饶的阿萨姆。

中国的水资源在世界名列第5,算丰富的。有青藏高原上的冰川,有长江、黄河、黑龙江、松花江、珠江,更是有湄公河(世界第17)的上游澜沧江、布拉马普特拉河(汇入世界第3的恒河,单算世界第9)的上游雅鲁藏布江、伊洛瓦底江(世界第19)的上游独龙江、萨尔温江(世界第55)的上游怒江等。

可中国的水资源还是老问题:一人均,又不够用了,但比印度还是有利很多。与石油不一样的是,水资源较难通过控制产地和航道来控制,更多需要依赖当地的水利工程和节水。作为“基建狂魔”,中国的水利工程在规模和速度上都居世界前列,还有一些超级工程在规划中。

滴灌等先进节水农业也在中国得到大规模应用。在工业用水方面,水处理和循环使用已经在抓了;在城市用水方面,也要抓起来。饮用水和灰水要分别对待,像欧美那样自来水全面达到直饮标准没有必要,也很浪费。

欧美的自来水是直饮的,但洗汽车、浇草地、冲车库、冲厕所都是同样的直饮标准的自来水,很浪费。灰水是指净化处理过、但达不到直饮标准的功能用水。需要对灰水另外建立一套供水系统是很大的开支,但考虑到水资源的珍贵,这开支并不过分。

水资源是下一个全球争夺的战略资源。中国在水资源上比石油资源要有利一点,但依然需要十分警惕。美国是必然会为水打仗的。

怎么打,现在还不清楚,但这是维持霸权的需要。至于美国为民主和人权而战,别想多了,没有的事,这些只是反共、石油和世界控制的好看标签。哈里斯其实不必这么绕,只要说明一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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